第三章 她以为已经死了的人
她把钥匙插进锁孔,转了半圈。 从这一刻起,她有十五分钟做完进场登记。 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。所有委托都一样——进场后十五分钟内确认、拍照、登记。十五分钟内发现任何让她不安的东西,她可以转身走人。 十五分钟后,她会后悔没有转身走掉。
刀尖划开封箱胶带,纸箱盖子弹开。 01号箱。 里面是书籍和文件。 她先拍照。正面、侧面、俯拍、开箱状态。四张照片,存档。 然后开始逐件取出。 最上面是一本心理学教材。第七版,封面折了一个角,书脊上有铅笔写的笔记。翻开来,扉页上写着名字。 "陆衍"。 两个字。黑色水笔。字迹工整,撇捺分明。 她的手停了半秒。 然后继续翻。 这本书她见过。大学图书馆的借阅室,陆衍总坐在靠窗第三排。心理学导论的课本摊在桌上,铅笔在空白处写满笔记。她第一次注意到他,就是因为那些笔记——不是字好看,是思路好看。旁征博引,逻辑清晰,像把整本书吃透了再吐出来。 她把教材放回箱里。手指捏着书脊,没有颤抖。 第二本。《社会心理学》。同样是陆衍的笔迹。扉页上方画了一个小人——火柴棍那种,圆圆的脑袋,两条线当胳膊。小人在做鬼脸。 她认识这个小人。陆衍每本书的扉页都画一个。每次表情不一样。 这本是做鬼脸。意味着他不喜欢这门课。 第三本。《变态心理学》。这本没写笔记,但夹着一张打印的课程表。心理学系研究生课程,学期是七年前。 她盯着那张课程表看了三秒。 课程表右上角有一行手写的小字:"周一三五,晚上不回来。别等我吃饭。" 这是写给她的。 七年前他们合租过半年。他读研,她做心理咨询师。晚饭谁先回来谁做,做不来的就等对方。 周一三五他有课。 所以这张课程表上写着"别等我吃饭"。 她把课程表放回去。手指没抖。 第四件。一个牛皮纸信封。没有封口,里面是一叠打印纸。 她抽出来。 委托授权书。 抬头印着某律师事务所的名称。正文是标准模板:委托人某某授权某某对遗物归属人陆衍的个人物品进行整理、分类、登记—— 她的目光跳到遗物归属人那一行。 "陆衍。性别:男。出生日期:一九九六年三月十四日。身份证号:……" 出生日期。一九九六年三月十四日。 双鱼座。 他以前总说双鱼座的人敏感。她纠正他,说你一点都不敏感,你连我生气了都看不出来。 他说,我看出来了,但我假装没看出来,因为你生气的样子很可爱。 然后她拿枕头砸他。
她把授权书翻到第二页。 最后一栏。 "遗物归属人状态:已故。死亡时间:七年前。死因:火灾事故。遗体确认方式:现场推断。" 现场推断。 不是DNA比对。 不是指纹比对。 是现场推断。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。 在遗物整理行业干了六年,她太知道"现场推断"四个字意味着什么——当时的条件做不了科学比对,只能靠现场环境、遗物特征、目击证词这些间接证据判断。 换句话说。 不确定。 她盯着一页纸,上面"已故"两个字被日光灯照得发白。 "已故"。 打了引号的已故。
七年前那个下午的画面涌上来。 阳光照在她脸上。电话那头的声音像播报天气。 "我们在城东工业区一处火灾现场发现一具遗体。男性,年龄约二十四岁,身高中等。现场发现随身物品中有一张学生证,姓名陆衍。根据现场情况初步判断——" 她当时站在窗边。 窗台上有一盆绿萝,是他买的。他给绿萝起名叫"小绿",每天早上浇一次水,浇水的时候还跟它说话。 她没听到后面的话。 她只记得自己把电话从左耳换到了右耳。手心全是汗。绿萝的叶子在阳光里很绿。 "初步判断死者为陆衍。遗体DNA比对正在进行中,结果需要六到八周。您可以先来认领遗物。" 她没去认领遗物。 因为认领遗物意味着确认。 她没有确认。 六到八周的结果她也没等到。后来警察说现场条件有限,DNA样本被污染了,比对无法完成。最后的结论是"根据现场情况综合推断"。 综合推断。 和今天这张纸上写的"现场推断"。 一模一样的四个字。
她站起来。腿有点麻,蹲太久了。 走到折叠桌旁边,拿起那瓶矿泉水拧开,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从包里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便利店冰柜的冷气。 她看着仓库深处那一排排纸箱。 二十几个。整整齐齐。 每一箱都是陆衍的东西。他的书、他的笔记、他的衣服、他用过的东西。 七年前他"死了"。 七年后有人把他的遗物放在这里,请她来整理。 委托人叫陆衍。 遗物归属人叫陆衍。 同一个人。 一个死了的人委托别人来整理自己的遗物。这不可能。 这不可能。 除非——
手机响了。 苏晴。 她接了。 "怎么样?到地方了吗?" "到了。在看场地。" "安全吗?" "安全。有人提前准备了仓库,锁是新的,里面有文件和纸箱。" "什么委托?" 她停了一下。 "不能说。保密条款。" 苏晴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。"你每次都用这个理由。" "因为每次都有保密条款。" "几点回来?" "晚饭前。" "我给你带饭。别在外面吃。" "好。" 挂了电话。 她回到01号箱旁边,继续整理。 但她的手已经不是那么稳了。 矿泉水瓶盖拧了两次才拧紧。
下午五点。 01号箱整理完毕。书籍五本,文件两份,课程表一张,笔记本三个。 她把东西逐一登记在清单上,拍照存档,然后重新封箱。 笔记本她没翻。 不是不想翻。是还没准备好。 笔记本里写着什么——课堂笔记、论文草稿、还是别的什么——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陆衍的笔记本里从来不只写课堂内容。他在空白页画小人、写歌词、偶尔写一些没头没尾的句子。 她怕翻开看到那些句子。 更怕看到自己的名字。
她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膝盖。 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。工业区空荡荡的,远处有一盏路灯亮着,光照范围很小,只能照到灯杆下面那一圈。 她站在门口,靠着铁门框。 风比下午更大了。吹得头发贴在脸上。 她伸手把头发拨开。 手机掏出来。打开邮箱。 合同还在那里。委托方:陆衍。遗物归属人:陆衍。死亡时间:七年前。确认方式:现场推断。 她关掉邮箱。 打开备忘录。在上午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: "01号箱内有陆衍大学时期的教材和笔记本。物品保存完好,无火灾痕迹。七年前'去世'的人的遗物,为什么没有被家属处理,而是放在废弃仓库里?委托人为什么就是死者本人?" 她看着这两行字。 然后又加了一行。 "'现场推断'意味着什么?" 把手机收好。 回到仓库里。 头灯照着那些纸箱。 明天她还会来。 后天也会。 直到把最后一箱整理完。
仓库门关上了。锁咔嗒一声落回原位。 她站在门外。 风又大了。远处那盏路灯的光在风里抖了一下。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。没有星星,只有厚厚的云层把天压得很低。 明天再来。 她把密码锁重新拨乱。手指拨完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停了一秒。 0721。 她盯着这四个数字。 想起来了。 七月二十一号。 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天。 她把手缩回来。 攥紧。 然后松开。 转身往工业区外走。 脚步很快。 像在躲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