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三个字不对
沈萤用红笔在笔录第十七行划了一条线。 "不,准确地说——" 五个字。她从昨天开始,已经把它翻译了三遍。 第一遍:这是一个自我纠正。证人说了A,觉得不够准确,改口说B。 第二遍:纠正的方向不对。从"要把房子给老大"改成"觉得老大更孝顺",是从明确走向模糊。正常人纠正自己的记忆,方向应该反过来。 第三遍:这个句式本身有问题。 "不,准确地说——" 这不是一个口语化的纠正。人在日常说话中纠正自己,用的是"不对不对,是……""或者更准确一点……""我记错了,应该是……"。但"不,准确地说"这五个字,结构太完整了。 "不"——先否定前一句。 "准确地说"——然后给一个精确化的框架。 "——"——破折号,留白。 这个结构有一种书面感。像起草文件时的措辞调整,而不是聊天时的随口纠正。 沈萤在电脑上打开问题清单,把第三遍翻译写进去。然后她把笔录翻到第二页,继续往下看。 林国栋的证词在第二页还有两段。 "老太太平时和我关系不错。我住五楼,她住三楼,经常在楼道碰面。她一个人住,保姆白天来晚上走,有时候晚上我听见她家电视声音开得很大,就上去看看。" "有一次——应该是去年冬天——我上楼的时候听到老太太在厨房里跟保姆说话。她说'老大对我好,老二不怎么来'。保姆的名字我不太清楚,好像姓张。那天老太太声音挺大的,我在门口都听见了。" 沈萤把这两段看了三遍。 然后她翻回第一页,看证人陈述自己当时的位置。 "那天应该是下午三点多。我本来要去超市,走到小区门口碰到老太太……" 小区门口。 林国栋在证词里反复强调自己是在小区门口碰到老太太,然后陪她走回三号楼。他在楼道里听到了老太太说"要把房子给老大"。 但是—— 第二页第二段,他说:"我上楼的时候听到老太太在厨房里跟保姆说话。" 老太太住三楼。林国栋住五楼。他"上楼的时候",应该是在三楼到五楼之间的楼梯上。 厨房。 老太太在厨房里跟保姆说话。 林国栋在楼道里。 他听到了。 沈萤把这两段话对应的页码和行数写在纸上。 然后她打开电脑,查了清河小区的楼房结构。三号楼是老式住宅,每层两户,没有电梯。三号楼的户型她查不到,但老式住宅有一个共同特点——入户门开在客厅方向,厨房通常在户型深处,靠近阳台或窗户。 一个在楼道里的人,隔着一扇防盗门、穿过客厅,能听到厨房里的对话吗? 如果老太太声音很大,理论上可以。 但"老大对我好,老二不怎么来"——这句话有具体内容。不是简单的感叹,是一句带判断的话。隔着一扇门和一面墙,能听清每一个字吗? 沈萤在问题清单上加了一条: "第二页:证人声称在三楼至五楼楼道听到老太太在厨房里与保姆的对话。空间距离与声音清晰度存疑。" 她又看了一遍那段话。 "有一次——应该是去年冬天——我上楼的时候听到老太太在厨房里跟保姆说话。" "她说'老大对我好,老二不怎么来'。" "保姆的名字我不太清楚,好像姓张。" "那天老太太声音挺大的,我在门口都听见了。" 沈萤停在了"我在门口都听见了"这句话上。 刚才她在心里算的是楼道到厨房的距离。但林国栋自己的描述是——他在"门口"。不是楼道里,是门口。 门口和楼道是两个位置。 门口意味着他站在老太太家的门前。楼道意味着他经过三楼正在往上走。 如果他在门口,隔着门听到屋里的声音,比在楼道里更合理。但问题是——他为什么要站在老太太家门口? 他住五楼。老太太住三楼。他上楼回家,经过三楼,正常来说直接上去。但他停在了门口。 为什么? 一个声称"只是邻居"的人,在冬天上楼的时候停在了一个独居老太太的门口,还听到了老太太在厨房里跟保姆的对话。 他不是在经过。他是在听。 沈萤把这个判断写下来。然后她又划掉了。 不对。现在还不能下这个结论。她只有一份笔录,一个证人。一个证人的证词有疑问,不能推导出行动机。可能是记忆偏差,可能是表述不当,可能是记录人写得不准确。 她需要更多信息。 她拿起手机,给方屿发了一条消息:"案卷材料是完整的?" 方屿秒回:"完整。原告证据卷、被告答辩卷、证人证词卷都有。你要什么?" "全部。" "好。明天寄。" 沈萤放下手机。 她重新拿起那份笔录,翻到签名页。 林国栋的签名。她昨天已经看过了,觉得没问题。但现在她又看了一遍。 签名确实流畅。笔画清晰,力道均匀。横平竖直。 但"栋"字的最后一笔——她多看了两眼。 那一笔是竖钩。竖的部分很直,钩的部分收笔干净。但就在钩的最后,有一个极小的顿笔。 不是写不出来的顿笔。是临摹的时候才会有的顿笔。 一个人写自己的名字写了几十年,每一笔都是肌肉记忆,不需要思考。但如果是照着一个样本写——哪怕是自己名字的样本——在最后一笔收笔的时候,注意力会不自觉地集中,导致一个微小的迟疑。 沈萤从抽屉里拿出放大镜,对准了那个"栋"字。 竖钩的末端,有一个不到一毫米的墨点。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一瞬间。不到零点几秒。但确实停留了。 她在签名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"?"。 她又看了看签名和正文的笔迹对比。签名是手写的,正文是打印的——这份笔录是打印件,不是手写件。这意味着她无法通过正文的笔迹来判断是否为本人书写。签名页的那三个字是唯一的原始手写材料。 一份打印出来的笔录,手写的只有签名。这在实践中很常见——询问结束后,记录人打印出来,证人签字确认。但这也意味着,正文部分——所有的证词内容——都是记录人写的,不是证人写的。 证人在签名的时侯看到的是打印件。他确认的是打印件上的内容。如果打印件上的内容和他在询问时说的不一致,他未必能发现。 沈萤在问题清单上加了一条: "签名疑问——'栋'字末笔有微弱迟疑。但正文为打印件,无法通过正文笔迹判断是否为本人意愿。建议获取证人手写样本进行比对。" 她拿起手机,拨了方屿的号码。 "沈萤?"方屿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翻文件。 "你那个当事人。" "嗯。" "证人林国栋——他的证词,有没有可能不是自己写的?" 电话那头安静了。 "你的意思是——" "我还不确定。"沈萤把放大镜放回抽屉。"但我需要他的手写样本。不是签名,是正文。两页以上的手写正文。" "我试试。" "不是试试。" 方屿停了一下。然后说:"好。我想办法。" 挂了。 沈萤把笔录合起来,放在桌角。凉白开旁边的位置。 她看着那份牛皮纸袋。"李淑芬遗产纠纷——证人林国栋"。 一个遗产纠纷案。一个邻居证人。一份四页纸的笔录。 七个问题。一处签名疑问。一个不可能的空间距离。 她打开电脑,在问题清单的最下面打了一行字: "核心疑问:林国栋的证词是否由本人书写?" 然后她又加了一行: "如否——谁替他写的?为什么?" 空调嗡嗡响。窗外的雨已经停了,但天还是灰的。她端起凉白开喝了一口,把杯子放回原位。 位置不能变。桌角,靠右,距离边缘三厘米。这是她的规矩。 她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。方屿没有再发消息。 她闭上眼睛。不是累了,是在脑子里整理。 七个问题。签名疑问。空间距离。打印件与手写件的差异。 这些是事实。事实摆在面前,可以分析,可以质疑。但她还不能回答最关键的问题——这些问题是怎么来的。 是证人自己编的?是记录人记错的?还是有第三个人介入了证词的形成过程? 第三种可能性最让她不安。因为如果存在第三个人,那这个人不仅影响了林国栋的证词,还可能影响其他证人的证词。方屿说材料是完整的——完整的意思是还有其他证人。 沈萤睁开眼睛。 方屿明天寄材料。她等。